【呈雷】双珠渡百年 - Chapter 8 - inspirationblingbling -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

Chapter Text

2006年6月21日下午五点,雷力落网。

此后,德盛建工集团总部、德盛旗下各营业场所、集团高层的别墅……十六个行动小组同时扑向十六个目标。

天亮之前,雷舒望、杨雨光、刘同、张维伊等八名主要嫌疑人全部到案。

省扫黑办随后发布通报:代号“夜歌”的收网行动第一阶段结束,共抓获犯罪嫌疑人43名,查封涉案产业14处,冻结涉案资金逾亿元。

看到通报的时候,松阳的人们只知道那个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一夜间轰然倾倒。虽然惊愕,不过人们还是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工作。因为新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

……

惨白的审讯灯迎面照过来,晃得他侧头眯起眼。眼前的人和物晃晃悠悠地,像抖动的彩条。好像有声音从灯后黑影处传过来,飘飘忽忽,忽远忽近:“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模糊仿佛凝实了一些,额头有点痛,脑袋好像还被什么包着。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臂,想摸一摸。但胳膊被什么禁锢住,移动不了分毫。

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半晌蹦出一句:“不知道。”

“你叫什么——雷力?”

他皱眉,像是被一个陌生的名字碰了一下。“雷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我?不对吧……”

“没错,就是你,雷力。出生于1981年1月31日。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雷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这个生辰吗?”

“这是重点吗……算了,我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雷力思考了很久这句话的意思,摇了摇头。

“你在看守所。”

“哦。”他点了点头,说话一字一顿“我以为……我在上海。”

刑警对视了一眼,以为这是什么线索:“上海?你什么时候去上海了?”

雷力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束缚带,过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冷酸灵智取沙家浜。”

对面的刑警愣了一下,笔停在空中。

“……你说什么?”

单向玻璃里:“不是,冷酸灵智取沙家浜是啥啊?”

“哥们…他不能是智障了吧……”

单向玻璃里的刑警已经开始小声蛐蛐了,但雷力面前的刑警受到过专业训练,还是保持着严肃的审讯态度,继续问道:“严肃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都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吗?”

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雷力耳朵,但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他是什么时候进的看守所的?……哦,三天前。

那三天前发生什么来着……

一股无法压制的冲动从雷力心头暴起,像是溃坝之水,倾泻而下。

“快快快,按住他!”

“昨天就给自个撞个头破血流,这又受啥刺激了?咱俩还啥也没问呢。”

两个刑警七手八脚地按住暴动的雷力。眼见着雷力的眼神又涣散起来,这场审讯也只能告一段落。

不过,有关雷力的罪行情报调查是最多最详细的,把他的审讯松一松倒也无所谓。

……

与此同时,整个“夜歌”行动的抓捕计划已经接近尾声,情报上的重要人员已基本被捕,剩下极个别人还在外窜逃。

不久,最早被抓的高层被正式批捕,对于德盛集团黑社会的案件审讯,正如火如荼进行。

这几日,高超经受了多轮高强度的审讯。一直以来,他认罪态度良好,并坚称所有事为自己一人所为。直到今天警方拿来了卧底证词,证实高越存在,并正式警告高超如实回答时,他才明白,卧底就在他们身边。

知道高越存在的人,整个德盛不超过五个——雷力、杨雨光,还有一两个高层。雷力不会说,杨雨光不会说,其他人在审讯里不可能主动提一个无名无姓的“黑户”。知道高越的卧底,只可能是那唯一一个、在德盛内部潜伏过、见过高越、并且有动机交代一切的人——

淞然。

得到这个推论的时候,高超都笑了。

黑社会太子爷喜欢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是个卧底警察?

不过高超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如果警方知道了高越的存在,他们会不会发布追捕令?高越还能顺利脱身吗?不过以他的小聪明,应该可以无声无息地混下去。在外面总比进来认罪好,活着就有盼头嘛。他又总不会来自投罗网……

回想那晚,收网行动开始的前一天,风声鹤唳,集团人心惶惶。夜星在阴云后闪耀,时隐时现。高层们已经在商议跑路,中低层员工对此并不知情。

但高家兄弟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

高超推开家门,高越正在小屋里收拾东西。听到开门声,高越看了一眼高超,然后继续收拾起东西,同时嘴里说道:“怎么回来这么晚啊高超,不是早给你发短信让你快点回来吗?我一个人收拾的慢死了。”他把最后一点东西搬空,开始打包,“咱晚上就走,不能再拖了。”

“高越…”高超向着高越走近。

“嗯?”

“对不起。”话音未落,高超直接用放了迷药的手帕捂紧了高越的嘴。

这个动作他和高越对别人做过很多次,只是从没想过,最后一次,居然是他对高越做的。

随着高越昏迷过去,高超把他轻放到沙发上,然后打包好了最后一个包裹。

楼下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货车。高超买通了货车司机,让他趁着送货把高越送到外省。

高超把行李都搬到车上,最后上楼去“搬”高越。夜色深沉,楼道昏黄的灯光顺着门框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条带,铺在高越的睡颜上。高超本来想把他抱起来,发现抱不动,改成了背。

高超把高越轻轻安置在车厢内部,抚摸了他的头发,替他盖好被子。最后,他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他早已决定一人承担罪名。

“好好睡一觉吧高越,明天醒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这天,天气晴朗,夏日的微风吹拂着茂密的梧桐树叶,辽省公安厅还是那样忙中有序。这时,有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您好,请问扫黑办在哪?”

“二楼东侧。”接待民警回复道,“请问您想干什么呢?”

“我想自首。”

高越自首了。

高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越早被转移到夜歌行动专案组接受审讯了。警察说,高越交代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和德盛的黑恶证据。目的是戴罪立功,争取让兄弟俩减刑。

高超又见到了高越。这次,是高越被押送进高超隔壁的牢房。

高超扑到栏杆边,看着那边的那个人,把铁栏杆敲得直响。

“你是不是傻?我都给你送出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都劈了叉。

“高超ao~我是黑户啊,连身份证都没有,就算出去也没用啊。”

“我不是给你办了假证吗?到了外省,你在这怎么过,在那就怎么过呗。之前没人发现你,以后也可以!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高越看了看高超,又垂下眼:“可是你不在啊……”

高超愣住了。

没一会,高越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抬起脸,笑得没心没肺。他向着高超靠近了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着高超展开,像在展示什么宝贝。

“当当当!身份证明!”他指着证明上的“高越”两个字,“高超你看——我又是高越了。”

……

“夜歌”行动持续到一个月左右,德盛的松阳“保护伞”也被陆陆续续挖了出来。高海宝没能逃脱,被纪委抓到,落了网。

这些天,他被纪委审过了好几次,不过今天,来找他的是“夜歌”行动的经侦专家——张泰维。

高海宝坐在审讯椅上,带着手铐,但神情却轻松地像是坐在家里一般。当他看见张泰维时,那张自被捕后就一直很松弛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你是泰维?!你之前在警校,哦……现在,哦……”

“不是,咱能不提这茬吗?我觉得我现在长得挺好看的。”张泰维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真没想到啊高海宝,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高海宝上下打量了张泰维,摊摊手,“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茬还过不过的去了!!!”

眼见张泰维真生气了,高海宝连忙摆手:“诶过过过……”

张泰维消了气,恢复了严肃的态度:“包庇黑恶势力,压下多桩人命官司,高海宝,当年你是多么正义,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高海宝静静地与张泰维对视,神色还是那轻松,似乎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任何不齿。

“到一个地方,守一个地方规矩。”他微笑开口,语气像在聊家常,“我也正直过,但那没有用。只有顺着规矩往上爬,才能有更多权力,才能达到目标。”

“高海宝,你还算是警察吗!!”

“我吗?”高海宝微微挑眉,声音不高不低,“当了二十二年刑警,荣获三等功五次,二等功三次,我不算警察吗?”

“可是警察就不该这么做啊!”

一个女声凭空响起。一个年轻女警的身影突然冲进门内。见到这个身影,高海宝的眸色深了深,而后恢复原状。

“姜牟远健!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张泰维一把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姜牟远健,这才没让她直接冲到高海宝身边。

“师傅……不,高海宝……你不配让我叫你师傅!”

“哦…你认识泰维。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配合扫黑大队的呢……”

“高海宝,”姜牟远健咬牙切齿,两滴热泪又从早就红肿的眼眶里掉下来,“你明明有这么强的能力,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用到正道上?那些年…你办过那么多案子,那个铁面无私的你哪去了!”

“姜牟啊,”高海宝轻轻开口,静静地看着姜牟愤恨的眼睛,“我跟你说过的,‘当警察,要看到水面下真正的东西。’现在,你看到了。”

“你……”姜牟远健没想到高海宝会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无耻之言,轻易地展现自己的恶。她的失望与愤怒喷薄而出,却在那张始终崇敬着的脸面前,无法爆发。

“姜牟,你知道为什么我提拔别人没提拔你吗?”

姜牟远健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情绪,才终于开口:“之前我觉得是我能力不够,现在看来,是我会坏你的事。”

高海宝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微笑:“是因为,你在那里位置高了,一定会被别人拽下来的。”

听到这话,姜牟远健有些楞住了。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跟你说了你又不懂……”高海宝认真看了看张泰维,又看回姜牟远健,那自如的神情中多了一分严肃,“警员姜牟远健!”

“在!”姜牟远健下意识挺胸站直。

“时代,已经变了。师傅…也不再是师傅。”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满是郑重,“但是你记住,要做一名真正的——好警察。”

过往的时光翻涌上来,又洇湿了眼眶。

“是!……师傅。”

……

进入九月,天已渐凉。案件证据基本固化,准备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这天,杨雨光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看见李明磊已经坐在了对面。

李明磊穿着和他一样的橙色马甲,手腕上戴着手铐,但坐姿还是和以前在集团总部的时候一样——矜贵自如,没有半分狼狈。

杨雨光被按到椅子上。管教退出去,关上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明磊先开口:“光哥,你瘦了。”

杨雨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是细了不少。自从进了看守所,伙食不算好,他也没心情吃,再加上不锻炼,原本强健的身体确实瘦弱了些。

可再看李明磊呢?

原本就清瘦的人现在愈发干瘦,脸颊微陷,面色苍白。

杨雨光抿了抿嘴,面露不忍:“明磊,他们给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每次心里有事就不吃东西。明磊,”杨雨光看着李明磊的眼睛,“你……”

“我都交代了。”李明磊打断他,避开他的视线,“他们问什么,我说什么。盛达国际的账、老爷子的指令、黑钱的资金流向——全说了。”

杨雨光愣了一下。

“为什么认得这么快?”

李明磊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人:“因为我算过账了。三千万的项目做空,放在老爷子头上是‘命令’,放在你头上是‘配合’。我认了,你就是‘被命令的’。我不认,你就是‘主谋’。”

“明磊……”

“我做了二十年的账,”李明磊说,“什么账平得了,什么账平不了,我一清二楚。你这的账,我能平。”

杨雨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雨光,”李明磊叫他。

杨雨光抬眼看他。

“我认罪的时候跟他们说,所有的事都是我经手的。盛达国际的香港账户、洗钱路径、还有那个境外钱庄的操盘——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不能这么说,”杨雨光一下压低声音,语气加快,“你把那些事推一推,刑期是可以压到二十年以内的……”

“光哥,”李明磊打断他,“我都写好了,认罪书已经签了。”

“明磊,”杨雨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

“我问过了,”李明磊低下头,声音很轻,“你犯的事,15年以上,很可能到无期。我说了,你能轻一点。再不济……”他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我也能陪着你。”

杨雨光嗓子发紧,把脸埋进两掌之间,濡湿浸满指缝。

“所以当年…”李明磊叹了口气,“如果你跟老爷子说了雷力那小对象的事,可能就不会走到现在这步。”

“……我知道。”

杨雨光的声音很轻。

“但我不后悔。”

“扫黑大队在松阳,被抓不过是早晚的事。有的时候,就是命。”杨雨光抬起头,温柔地看着李明磊,“到现在,我只后悔过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卷进来。如果我没遇见你,没带你回松阳,那你现在应该是一匹真正的华尔街之狼。”

李明磊摇摇头,微笑地看着杨雨光:“雨光,别这么说。你忘啦?我来这就是为了‘找刺激’。现在,我还有你,我很满足。”

杨雨光抿出一个微笑,用他大而宽厚的手握住了李明磊的纤长白皙的手:“其实想了想,咱们的之前人生就像一场梦,现在,这场梦要醒了。那年米兰,你外表快意恩仇,内里细慎如丝。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遇见你,没有选择和你一起生活,我才可能真的…会后悔。”

“雨光,如果有下辈子,咱们就当一对普通的伴侣。”

“好,到时候我就穿着最朴素的迷彩绿衣服,你就穿上简单的格子围裙。”

“我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

“我载着你,咱俩就去街角卖炸串。”

“好。如果有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

……

九月下旬,案件材料移送松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消息已经传开。

审查起诉阶段接近末尾,雷力的律师刘旸忙的是焦头烂额。

这雷力承认的事怎么这么多啊!

老奶奶被三轮车撞了他都认吗?他会骑三轮车吗他啊?

好不容易捋清了案件情况,理出了可疑之处,刘旸想去找雷力谈谈,结果雷力时间不允许。

他是罪犯,他时间凭什么不允许?!这马上就要一审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啊!

哦…原来是因为精神问题大部分时间处于解离状态,精神不清醒啊……

大半夜刘旸都得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诶不对,他杀人黑社会,我为什么该死啊,是他该死啊。

刘旸又躺回去了。

这天,得知雷力情况好转有稳定清醒时间后,刘旸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去。

刘旸推门进来的时候,雷力正靠着椅背发呆。

“雷力您好,我是松阳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律师,刘旸。”

雷力没抬头:“我没请你。”

“你不用请,”刘旸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我是法院派来的。”

雷力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派你来干啥?”

“给你进行法律辩护。”刘旸说。

“我不需要人辩护。”

“你是不需要,但是法律需要,我就来了嘛。”他把桌面的材料分类整理好,“你的案子已经移送法院了,下个月开庭。你一审可能判死刑哦。”

雷力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那你还来干什么?”

刘旸看着他,微笑着说:“知道你想死刑,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劝你活。是为了确保你能死。”

雷力抬了抬眼皮,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刘旸。

刘旸莫名被注视地有些发毛,他翻开一个档案,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首先,我要跟你确认几个案子,你要明确地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雷力的眼睛垂下去,一脸漫不经心。

“这个03年妓女失踪案是你干的吗?”

“是。”

“柏树林连环杀人案是你干的吗?”

“是。”

“88年女尸分尸案是你干的吗?”

“是”

“那年你7岁。好。……那枪杀肯尼迪是你干的吗?”

“是。”

“纯瞎说啊!”刘旸气得都要变成哈利波特飞起来了,“不是……雷力,不是自己的案子别认啊。我看你口供找线索,那就跟樊於期一样——摸不着头脑!找你的案件线索,我大部分都只能靠这个卧底证词!”

“卧底证词”四个字一出,雷力唰的抬起头。

“手写的?”他尽力稳着声音,但仍旧颤得明显。

“当然…不是啊。”刘旸拿出那个卧底证词的档案,给雷力展示了一下,“你看,宋体的。”

啪的一声,刘旸手里的档案被雷力扇到地上。

“你扇我东西干嘛啊?”

“我不想看里边的内容。”

话虽然这么说,但雷力的眼睛却一直黏在那本卧底证词上,不曾分开。

他怕看到“普通案情描述”,也怕看到“不只是案情描述”。他怕那个人把他们的关系写进去,又怕那个人不写。他不敢看,但又移不开眼。

刘旸注意到了雷力的动作,又轻轻把卧底证词捡了起来。

“你不想看就不看。但是,你怕自己罪不够,把案子全认下来,等一审和死刑复核时只会浪费更多时间。你能不能,跟我真诚地说说案件情况啊……就当是,看在这个卧底证词的面子上。”

雷力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旸以为他清醒时间到了。

他忽然开了口:“好。”

接下来,刘旸拉着雷力高效率地完成的案件确认,就在刘旸收拾完东西要走时,一阵掌声突然响起。

一个板着脸穿着橙红工作马甲的男人以同向击掌的奇怪方式走到了刘旸面前。

“你谁啊?”

“窝是包接(保洁)。”

“你进来干什么啊?”

他脱下自己的帽子,做了一个绅士礼:“刚才你们说的太好了,我想对这个罪犯先生说几句话。”

刘旸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讷讷让开。男人慢慢转过头,指着雷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这个畜牲。”

“纯骂人啊!”

男人转过头,看向刘旸:“我叫张兴朝。”

“谁问你了?!”

张兴朝的面容逐渐严肃起来,指着刘旸的鼻子:“你骂老人。”

“什么?!!!”这太怪了啊,直接把刘旸逼出了哨音。

“啊嘞啊嘞。”

“什么啊嘞啊嘞啊!”

张兴朝一脸俏皮地跑开了,刘旸给雷力道了一声歉,就追了出去要找张兴朝的领班要个说法。

这儿放进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两人吵吵闹闹,但雷力置若罔闻。他的意识似乎又潜入了水里,隔离了世界,只留下孤寂与空洞。

现在,只需要再等等,就能死刑判决了吧。

……

审判长敲响法槌。

“松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法警带人。雷力走在最前面,手铐和脚镣碰撞的声音在法庭里格外刺耳。他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已经剃短了,脸颊凹陷,眼窝下是深青色的阴影。

他被带到被告人席上,坐下。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在法庭里回荡。罪名很长——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行贿罪……每念一个,旁听席上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雷力没在听。

他在看证人席。那个位置是空着的。

他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来了,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愤怒?被背叛的人应该愤怒。鄙夷?一个黑社会老大被卧底抓了,应该鄙夷。还是……什么都不做?

他不知道。

“……被告人雷力,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传来。雷力回过神,看向审判席。所有人都在看他——公诉人、审判长、旁听席上的人。

他开口:“没有异议。”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雷舒望坐在与他隔了两个人的位置,闻言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是压不住的怒意,但在法庭上他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是法庭调查。雷舒望的律师在辩护——说某些指控不成立,说部分事实需要重新认定。杨雨光的律师也在说话。刘同的、张维伊的、其他元老的。法庭里声音此起彼伏。

雷力坐在那里,没有开过口,像一尊法庭上的雕塑。只是偶尔眼睛会瞟过证人席。

那个位置有人上去,又有人下来。都是他不认识的,或是认识也叫不上名字的。他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抬眼看一下,但那道身影从未出现过。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刘旸站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对被告人雷力的精神状态进行司法鉴定。”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刘旸继续:“根据会见记录和看守所提供的医疗记录,被告人雷力在羁押期间多次出现解离状态、自残行为、言语混乱和幻觉。辩护人认为,被告人雷力的刑事责任能力存在重大疑点,特申请……”

“我没病。”

雷力的声音从被告席上响起。

所有人看向他。

他坐得很直,看着审判席,声音清晰:“我很正常。我不接受精神状态检查。”

刘旸愣住了。

“雷力……”

“我说了我没病,”雷力打断他,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杀人,我洗钱,我组织黑社会。我全部认罪。”

雷舒望的声音从他侧方炸开:

“你他妈有病是吧?!”

雷力没有看过去。但他听见了雷舒望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精神病能免死?!你不死还能留点财产!你——”

“被告人雷舒望!”审判长的法槌敲下去,“肃静!”

法警把雷舒望按回座位上。他还在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雷力的后脑勺。

雷力没有动。他依然看着审判席,声音很平静:

“审判长,我拒绝接受精神状态检查。我要求继续开庭。”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审判长看着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雷力,最终开口:

“辩护人的申请,合将在休庭后评议。现在继续法庭调查。”

雷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证人席还是空的。

一审持续了四天,期间那个雷力脑中的人,从来没出现过。直至审判长法槌最后落下的那一刻,雷力好像彻底明白了什么。

卧底没有必要出庭。他们,也从来不是一路人。既然如此,什么情不情的,背不背叛的,也就没什么重要之处。成王败寇,认了。

他明白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了下来,意识也愈发清醒起来。

……

接下来的几个月,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的结局一一尘埃落定。

雷力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教唆杀人罪、故意伤害罪、洗钱罪、行贿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雷舒望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行贿罪、敲诈勒索罪、教唆杀人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

杨雨光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行贿罪、犯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李明磊犯洗钱罪、非法经营罪(地下钱庄)、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0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百万元。

(注:20年已是2006年有期徒刑的顶格刑期)

……

高超高越,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念在认罪态度积极,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其余人基本都上诉二审,高家兄弟二审改判了无期,其他人保持不变。但雷力并没上诉,因此,一审后直接进入死刑复核时间。

期间雷舒望还想找雷力面谈,但被雷力拒了。

知道自己活不了,还不让别人死,有病。都是阶下囚,他雷力再也用不着听那个所谓父亲的话了。

两月不到,死刑复核通过,最高人民法院签发了执行死刑的命令。下级法院收到命令后,7日内执行。

死刑执行,药物注射死亡。

刑期:2007年2月16日

(注:2007年2月18日是07年春节。)

短短八个月,从黑道太子到死刑犯,雷力意识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恍惚。但或许是死期已定,他的精神状态反而变得越来越好。

雷力刚被关进监狱的时候,由于精神问题,进的是特殊牢房。但在他的坚持下,在距离刑期的前两天,他转到了普通牢房。

他住了八个月特殊牢房,最后几天,他想当个正常人。

……

狱警把他领到牢房里,关上了门。

雷力靠着墙坐下,静静地看着牢房的天花板。

一切都要结束了,真好。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响起。

“那个,兄弟…兄弟?”

声音从对面牢房传出来,好像是在招呼他这个新狱友。雷力撇眼看过去,一个圆脸留胡子的普通男人正贴在牢房边看着他。

“兄弟,你咋进来的啊?”

其实这种搭讪雷力向来不会理的,但或许是死期将近,某种压在心里的东西反而轻起来,让他忽然有了接话的兴致。

“算黑社会吧…你呢?”

“啊,我叫刘波。本来跟我兄弟华子想去银行干票大的,到那之后他控制保安我就砸柜台玻璃,砸完了没找着钱,就寻思着去保险库,刚砸门没两下警察就来了,连中不溜的都没干成,给我判了十二年。”

“为什么不直接抢保险库?”

“没钥匙啊?”

“那你砸柜台玻璃干啥?钱都在保险库,钥匙又不能在柜台。”

“啊,有道理。”

“为什么不直接劫持柜员,让他给你找钱?”

“居然还能这样吗?华子那么聪明,居然都没想到…”

“那就是不聪明啊!”雷力闭上眼,选择不去看这个笨贼。

“诶兄弟,那你被判了几年啊?”刘波明显没看出雷力的无语,仍旧询问。

“啊,我过两天就走了。”雷力本来不想说了,但还是搭了一嘴。

“两天就放出去了?为啥关这啊?”

“哦,我两天以后就毙了,打药。”

“啊???”老实人刘波不明白,得犯啥罪能进来就死刑。

这时,牢门外出现了一名狱警,他对雷力说道:“犯人雷力,今晚有人要来探你的监,好好想想到时候说点啥吧。”

“哦。”

雷力不明白,还有谁会在一个死刑犯行刑前两天来探监。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戚,那些跟他近的全进来了。哦,闫佩伦逃了,但他又不可能来自投罗网。

那还有谁会来探望他?

……等等。

他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

雷力随意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外穿着警察制服的“淞然”,嘲弄地笑起来。

“怎么着警官?拿了头功,闲着没事过来找我这个死刑犯炫耀了?”

“淞然”没说话,胸前名牌的银光晃进雷力眼里,那上面刻着的名字清晰得刺眼——雷鹏。

“雷,鹏,”他一字一顿,“我他妈当初就应该直接给你弄死,操死在床上,再丢出去喂狗!不过你们警队也挺傻逼的,不让女的来。怎么?是因为你,够,贱,吗?”

雷鹏不说话,一味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见这些挑衅的话。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都不眨。

雷力看不出雷鹏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但被这么盯着,他浑身发毛。

“不是,你他妈找我说话就是为了瞅死我啊?那不用你瞅,我他妈过两天就毙了!”

“不是。”雷鹏摇摇头,轻的好像是一种错觉,“生日蛋糕上的老式奶油其实很好吃,要是真不喜欢只吃水果也行。”

“嗯?你有病吧?”

“你要是去澡堂子,搓澡大爷说的话能把你逗死,新年前搓一回,除旧迎新。”

“你要有精神病就找大夫,别他妈找我发癫。”雷力听着这话,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烦,真他妈烦,但又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妈做饭可好吃了,锅包肉,炖大鹅,酸菜炖粉条。她挺乐意我带朋友回家吃饭的。”

“不是…你到底啥意思?”

雷力声音发颤,心里的弦越来越紧。

雷鹏看着他,眼里的情绪终于翻涌出来,“如果…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张呈。”

张呈。

这两个字在电话的失真颗粒感下传进雷力耳膜里时,好像突然打开了一扇旧损的铁门。吱呀中铁锈抖落,一些零星的破碎片段将记忆拽进一个莫名的空间。

西装,霓虹灯,渡桥,生煎包……还有,一个人……

一只手贴上玻璃。一颗红宝石,静静地隔着玻璃贴在那里。

红宝石。

一颗一模一样的红宝石。

雷力的胸口早已发烫,好像有什么要从陈年的血肉伤疤里跳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张呈,好陌生的名字。是在叫他吗?可是他不是雷力吗,阿力?

阿力……阿力哥。

零星的片段像绸带一样,从遥远的上海滩飘来,裹得他无法呼吸。它们一点一点串联,像一帧一帧拼凑的旧电影,终于把那个模糊的身影拼出一个清晰的模样。

阿力哥,是像英雄一样保护他的阿力哥,是在白色恐怖中挣扎图存的阿力哥,是那个在星空下与他拥吻的阿力哥。

然而那个“破旧影片”里的阿力哥,居然与玻璃外那个年轻卧底重叠在一起。

那些画面还在转——炮火,龙头杖,黄浦江——转的他头疼。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些真的好远好远,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向前探着身子,几乎要贴在玻璃上。捏着电话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汗。

听筒里传来失真的声音,飘飘摇摇的,但却像铁杵一般扎进耳中。

“对不起……对不起……”

雷力听不懂“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抖得厉害。

“我不是阿力?那…那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啊?你是谁啊?”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颗肉芽肿下,那颗宝石,好像要烧穿皮肤。

有什么东西划过脸颊,摔在台面上,裂成八瓣。

玻璃外,泪流满面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说着:“对不起,我以为你能回去的。我之前真的以为你能回去的……”

雷力把视线移到那只玻璃上的手,伸出手,鬼使神差,重叠了上去。

一层玻璃,一层血肉,两颗宝石隔了近百年,终于再次共振起来……

……

“探监时间到了!”

雷鹏起身离开,雷力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狱警上前催促,他才像还了魂一样缓慢地动起来。

这时他恍惚觉得,贴在玻璃上的手掌中有什么东西,硬硬的。趁狱警不注意,一捻,他将东西牢牢抓进手里。

就着阴影,他瞥向掌心。

那里是一颗精美的红宝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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